通道深处墙壁上,那只被黑市商贩挂作预警的灰毛老鼠猛地抽搐了两下。它的四肢僵硬地扒拉着铁丝网,口吐白沫,仅仅挣扎了三息便彻底成了一具僵尸。
致死浓度的沼气正从四面八方的砖缝里渗出来。这股比下水道泔水更刺鼻的腐臭味,正在疯狂吞噬着暗网里仅存的氧气。
郑元和跪在齐踝深的黑水里,视野边缘已经开始泛起一层层暗红色的光斑。那是历史反噬的惩罚正在他脑海深处疯狂翻搅,像有一万根生锈的铁钉在凿击他的神经。鼻腔里涌出的温热血液瞬间被防毒面罩的碳层吸附,憋闷得像有人往他肺里狠狠塞进了一把发酵的烂泥。
温画楼一把薅住他的后衣领,将他半拖半架地拽了起来。
“耗子死绝了,这片气不能待!”温画楼的声音隔着面罩传出,带着粗糙的紧绷感。
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过拐角,跌撞进右侧一条地势略高、稍显干燥的废弃盲道。这里的墙壁上残存着一个锈死的老式通风裂缝,微弱的空气对流勉强能让快要罢工的肺泡继续工作。
郑元和靠着满是黏腻青苔的墙砖滑坐下去。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骨缝在发酸。
同一时刻,地表明亮的阳光下。
大明宫外的尚书省大堂,香炉里燃着极其昂贵的安息香,烟气笔直向上。
沈阶端坐在紫檀木圈椅里,慢条斯理地将一份盖着礼部大印的公文,推到了尚书省令史的桌案上。
“《外郭乱民谋逆疏》。”沈阶的嗓音温和得挑不出一丝毛病,“昨日外郭驿站的讨薪暴乱,实为刁民受人蛊惑、意图冲击皇城的蓄意谋逆。本官已下令巡防营全面入局。”
令史看着那份公文,额角渗出一滴冷汗。
“尚书大人,”令史压低声音,语气发颤,“定性为谋逆,按大唐律,巡防营便可无需提审,就地格杀。清流那边要是查问起来……”
“查问什么?”沈阶笑了笑,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,“暴民围攻官署,伤及朝廷命官。这是叛乱。平叛,自然是要见血的。只要贴上谋逆的签子,这满朝的君子们躲都来不及,谁会为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死人讨公道?”
他连看都没再看那份公文一眼。法理上的定性一旦闭环,那几只在地下乱窜的耗子,现在就成了极其合法的无名尸体。
地下盲道里,污水滴落的声音极其单调。
“薛长思。”郑元和猛地咬破舌尖,用那股浓烈的腥甜味强行把涣散的神智拉回躯壳。
薛长思正靠在对面的墙上大口喘息,听到这三个字,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把沾着血污的紫檀算盘。
“算盘打快点。”郑元和抬起头,面罩后的双眼布满血丝,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“这套流体力学公式算错一位,我们就是沈阶眼里的灰烬。”
薛长思的手指微微一僵。
郑元和没有停顿,直接抛出了极其生僻的现代排爆参数:“不管你听不听得懂。假设当前盲道总容积为三百尺,通风口截面积半尺。沼气浓度目前接近一成,要让它达到微爆燃点,压强差必须提升零点四。立刻算出这股气体逸散并沉积的坐标死角。”
这些词汇在古代的语境里简直像天书,但薛长思是个极其纯粹的数字天才。
她没有问“压强”到底对应大唐哪本算经。她闭上眼睛,手指凭着肌肉记忆死死扣住算盘框。在这连指尖都看不清的微弱光线下,她的脑子直接将这些条件剥离了表象,转化为纯粹的阵列演算。
噼啪——
黑暗中,算珠清脆的撞击声骤然响起。
急促,细碎,却极其条理分明。这是古代算账天才与现代科学算力跨越时代的首次物理共鸣。
“东南角,离地三尺,三步。”薛长思报出一串精准的数字,额头的冷汗顺着下巴砸在水洼里,“西北角,贴地,五步。”
有了坐标,郑元和撑着墙壁,一点点挪动身子站了起来。
温画楼看着他随时可能栽倒的残躯,什么也没问。她转身走到盲道外围的一个岔路口。
上面那些巡防营的猎犬嗅觉极其灵敏,随时会顺着气味摸过来。
温画楼拔出那把崩了口的柴刀,面无表情地在自己的左小臂上狠狠划了一刀。
皮肉翻卷的瞬间,鲜血涌出。她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,垂下手臂,任由温热的血滴落在通往另一条死水沟的碎石上。
她顺着那个错误的方向走出十几步,沿途留下了一连串极其逼真的重伤逃亡痕迹。随后,她撕下一截浸透泥水的布条死死扎住伤口,像一只没有痛觉的野猫,悄无声息地退回盲道。
郑元和戴着防毒面罩,拖着半个麻木的身子,顺着薛长思算出的安全路线,爬向盲道最深处的一处废弃管道。
那里并排立着几个当年修筑下水暗渠时留下的青铜截流气阀,早已经结满了厚厚的铁锈。
要利用化工厂的排爆原理引发致命的微爆,就必须在这个半密封环境里,人为截断气流,制造出极限的压强差。
历史反噬带来的剧痛让郑元和的视野彻底黑了下去。他完全凭着触觉,双手死死卡住那个冰冷的青铜把手。
“给我……合上。”
郑元和的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。全身的重量压在把手上,指甲因为极度用力而崩裂,鲜血顺着掌心渗进粗糙的铁锈里。
嘎吱——
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通道里回荡开来。
那道废弃的气阀被他硬生生转动,最后死死闭合。
空气中最后一丝细微的对流声瞬间消失。
气压的临界点在这一刻彻底达成理论闭环。这片原本毫无用处的盲道,被他硬生生改造成了一个处于极度不稳定状态的天然火药桶。只要一点微弱的火星,就能把闯入者撕成碎片。
郑元和脱力地瘫坐在冰冷的砖地上,胸膛剧烈起伏。
就在他松开把手的那一瞬间。
“咔哒。”
声音极其微弱,却异常清脆。
通道外围的入口处,传来了一声牛皮底军靴踩碎干燥瓦砾的动静。
那声音不急不缓,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笃定。敌锋已至。
